爷爷当伙夫
我爷爷一辈子侍弄庄稼，也没给我留下多少庄稼地头的话，三十出头那年，只侍弄过人家一顿午饭，却让他整整念叨了大半辈子。
那一年，解放军女将军贺凤率部攻打包头失利，牺牲了，贺龙奉毛主席、朱总司令之命，挥师二进包头城。那天，川筒里的队伍溜溜的，前不见龙头，后不见虎尾。我爷爷正背了一背草，在屋前的门壕头走。我爷爷看见了兵。正想躲，却被一个兵从袖口上拽住，说：“老乡，来来来。”
我爷爷就腿肚子抽筋。心里骂：“遭殃军，狗日的！”脚跟上兵走。
约摸走了二三里地，在一户姓田的土豪家中，兵站住了。屋里屋外，都是兵。炕上，几个老兵坐的，躺的，说说笑笑，抽旱烟。有的卷喇叭筒，有的握旱烟杆，一个抽罢，撩衣襟檫一下烟锅嘴，递给别的抽。鞋，在炕沿下摆得一溜溜。院里，几个娃娃兵开了田家的一窖糜子，糜子堆得小山似的。田家的人引着，十来个兵轮番在石臼里杵。
我爷爷和几个兵给人家捏米窝窝。一个兵咕噜咕噜抽着旱烟，站在他身后说：“老乡，捏得大大儿，匀些儿。”我爷爷就把窝窝捏得老粗碗那么大。
头一笼窝窝蒸熟了，那个兵又说：老乡两个！大家都摁了烟，就着白开水，吃，喝。兵都没吃饱，每人又喝了三四碗白开水。家中的人吃过后，就替换外面站岗的进来吃。
这样，这拨人在田家院连吃带歇，停了半个时辰后，走了。
临走，一个兵硬要给我爷爷一块现大洋，说是误工钱。我爷爷不敢要。兵说这是贺龙吩咐的。贺龙？我爷爷早听人说过，知道贺龙很了不起。就问：贺龙在哪儿？你让我看看！兵哈哈大笑，说：晌午第一笼窝窝揭笼时，不是有个兵说“老乡两个”？
“嗯，有的事！”
“对！那不是贺龙你说是谁？嗯？哈哈哈……”
我爷爷回村后逢人就说：“贺龙来了！又走啦！我还给贺龙捏过窝窝！”
我小时候，正吃饭时，我爷爷会忽然问我父亲：“喇叭上咋听不见说贺龙啦？毛主席我没见过，贺龙可是个大好人啊！那年贺龙打包头，路过咱川……”父亲就截住说：“你快吃饭哇！”我爷爷脸就很难看，就说：“我这会儿就连个话也说不成啦？我明儿死呀，不活他了！”
终于有一天，一个戴红袖章的人来家问我爷爷：“你解放前看见过贺龙？”
“嗯！亲眼见过。”
“贺龙长得凶了哇？”
“不！贺龙和兵们坐下，你认也认不出来。不和咱一样？”
“贺龙对你说过甚？”
我爷爷乐呵呵地说：“贺龙说老乡两个窝窝，咱一人一个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！人家还能问咱打仗的事了？”
问的人就一撇嘴，走了。
编辑：小郭
